這幾日,天氣忽然暖了一些。午後坐在窗下,聽見外頭有孩子笑鬧,聲音一陣高,一陣低,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,又像是貼著舊日子的邊沿,一點一點擦過去。那笑聲倒並不特別,只是落在心上,竟使人微微一怔,彷彿有什麼沉睡已久的東西,被輕輕一碰了一下。
人有時候就是在這樣極平常的日子,一縷日影,一聲蟬鳴,一股塵土裡帶著草氣的風,忽然就把從前引了出來。那從前也不是整整齊齊站在眼前的,它總是零零碎碎的:半截牆頭,一棵樹的影子,一隻鐵皮盒子,一條回家的路;還有夏天晚飯前後,那微黃的天色,像薄薄的一層蜜,慢慢地塗在屋簷、竹椅和人身上。
小時候是不懂什麼是流逝的。一節課很長,一個夏天很長,一年也很長。放學後的黃昏像沒有邊際,巷子口的嬉鬧聲總能持續很久,寫不完的作業、盼不到的假期、永遠覺得遙遠的長大,都曾經被認真地等待過。那時候的世界其實很小,小到只裝得下院子裡的樹、放學路上的夕陽、書包裡的零食、電視機前的笑聲,還有那些光著腳、滿身塵土也不覺得疲倦的奔跑時光。
我常想,記憶大約也是有性情的。它並不肯替人記下那些冠冕堂皇的話,也不耐煩替人保留太多板正的悲喜。它像個頑皮的孩子,只撿拾些旁枝末節:一隻掉了漆的鉛筆盒,一張寫錯字的作業紙,一次不知為了什麼的小小爭執,一雙跑得發熱的腳,一顆含在嘴裡遲遲捨不得嚥下去的糖。許多年以後再想起來,竟比什麼都真。
也正因為這樣,才越發覺得時間是個很奇怪的東西。它走得並不響。小時候總以為,長大有個界限,譬如一道門,門裡是從前,門外是以後;一步跨出去,人便不同了。後來才知道,並沒有那樣分明。人不過是被時間輕輕推著,一日一日地往前走。今天和昨天,看起來並沒有什麼大分別,明天和後天,也未見得有多少驚心動魄。可走著走著,忽然回頭,便已經很遠了。遠得叫人自己也疑惑,那個曾經原來真是從前的自己麼?
我總是感到有些許惘然。
這惘然倒未必全是傷感。它裡頭有些說不清的東西,像捨不得,又像感激;像明知留不住,還忍不住回身看一看。漸漸明白,生命原來並不像小時候想的那樣寬裕。所謂來日方長,許多時候不過是少年人的一種錯覺。真正能滿懷興致地去看、去學、去走、去愛的時候,其實並不很多。即便日子仍舊一天天排在前頭,人的心境、氣力、熱望,卻未必總像初春的草木那樣,一直鮮鮮活活地生長。
以前總以為自己可以等待,可以籌備,可以把心願一再順延,可以將熱愛暫且擱置。可事實是,時光從不為誰停駐。時間和事物,並不會因一個人的遲疑而留在原處;許多機會,也並不會在錯身之後重新返回。時間,它並不總以劇烈的方式奪走什麼,它只是讓一切在推移中漸漸遠去。等到察覺,往往已經遲了半步。
我認為真正的惜時,反倒帶著一點克己,一點審慎。因為知道生命有限,所以不肯輕輕揮霍,所以不願拿它去換太多空虛熱鬧的東西。譬如無謂的攀比,譬如旁人的評價,譬如終日的徒然憂懼,卻忘了低頭看看自己的心。若被這些東西牽扯著,日子縱然過得喧鬧,也未見得就不荒涼。
活在當下,更多是在紛紛擾擾之中,仍肯鄭重地對待一餐一飯、一朝一夕。看見花開,便真去看花;遇見故人,便真心相待;有可學的事,便靜下心來學;有想走的路,便趁腿腳尚健,慢慢走去。倘若心裡還有一點想做的事,也不必總拿「等以後」來搪塞自己。
一個人真正地活著,也許並不體現於多少轟烈的場面,而在於是否曾認真地經營自己的生活。是否好好吃過每一頓飯,好好看過四季流轉,好好體察過黃昏沉落時天色的變化,是否珍惜過某些短促而純潔的歡喜,是否在還有能力學習、去愛、去遠行、去凝視世界的時候,沒有輕易辜負那一點尚未熄滅的心意。
從這些漫無邊際的思緒裡抬起頭,窗外已漸漸安靜下來,只有風從樹間過去,發出極輕的響。才驚覺,從前自己大概也曾這樣笑過、跑過、鬧過;也曾以為黃昏總會一日復一日地停在原處,以為門前的路總那樣長,長得足夠走上一輩子。如今想來,竟像隔了一層薄霧。霧那邊的人影仍在,卻已經不能呼喚了。